10月16日晚，作为第六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开幕演出的重头戏荷兰的四幕景观歌剧《卡门》，在上海体育场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到场观看的人数多达5万多，在此前2天，还举行了一场彩排，观众人数也不相上下，２场演出观众总数达11万人。而我们的京剧演出，一般每场观众约1000人左右，这2场景观歌剧的观看人数，需要一出京剧连演110场才能达到。这一演出指数，现在京剧剧团已不可能达到。

    中国是一亇有13亿人口的大国，要让一出京剧使13亿人口中的相当一部分人看到，那简直是神话。以上海来说，一般的京剧新戏也就是连演亇3场5场，而上海的常住人口是1600万，所以，即使某出新戏艺术上已达到精品、顶峰，它的影响力依旧是有限的。当然，可以利用电视媒体进行转播，使剧场无限延伸，但是，由于灯光明暗影响、电视导演全景式与特写手法交替运用，以及观众无法共享剧场氛围等局限性，电视转播的京剧演出实况都会使剧场艺术大打折扣，欣赏效果无法达到最佳。

    由此，打造中国式的大型景观京剧，应该是到了付诸实践的时候了。

    事实上，打造大型景观表演艺术，已经在中国迈开了步子，例如，前些年在北京故宫举行的大型艺术表演，以及在桂林举行的大型景观歌剧《印象刘三姐》（张艺谋执导）等便是成功的例子；而在上海，虽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景观舞台艺术，但前几年在大剧院上演的大制作话剧《霓红灯下的哨兵》和京剧《大唐贵妃》，实际上是一次传统舞台扩大的试验，虽然它离真正意义的景观舞台艺术还有较大差距，但毕竟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为什么景观舞台艺术能够吸引那么多观众到现场观看？我想，它最重要的原因，是舞台大，演员表演天地宽，尤其是有大批群众演员上场表演，热闹、场面大；还可以把大型道具（例如《卡门》中马车，还另有18匹供骑兵坐的真马）放进去并让它演动起来，使观众产生了亲历其间的逼真感，从而实际上推倒了“第四堵墙”（戏剧术语，意即舞台上原有左、右、后三堵墙，演出时，演员不能跳出角色与观众交流，应该在舞台前筑起一堵无形的墙，这看不见的墙便被称为第四堵墙。此乃出自前苏联戏剧大师斯泰尼斯拉夫斯基戏剧观，他主张演员不能跳出角色与台下观众进行沟通、交流），使观众有参与感，容易被激发出情绪共鸣，营造特殊的剧场气氛（像大型流行歌曲演唱会那样的氛围）。大型景观剧这种演员众多大制作的布景、流动的大道具、甚至直接利用山水、建筑实景的优点，再加上场内几万名观众参与，就能爆发出无比巨大的磅礴气势，从而能吸引最大多数尤其是青年观众群体。

    近年来，中国传统戏曲无论是剧目、剧团数量还是观众人数增长上，都还是一个难解的课题，戏曲界有识之士为此焦急万分，各级政府文化部门也花了很大精力、财力，但事实上效果并不明显，至今并没有找到振兴戏曲的良方。依我看，当代中国的京剧和其他戏曲剧种，以传统的艺术衡量标准看，实际已处于顶峰、完美的状态，也就是说，以传统手法、思路、观念去推动戏曲发展，已经走到了尽头，无法再有大的超越和突破。这是因为，按传统观念、方法创作的京剧，毕竟是在当时的时代条件下为了滿足“过去观众”的需求的而创作的艺术，对当代青年观众中的最大多数群体较难有吸引力，所以，再要在旧轨道上去发展戏曲艺术，吸引最大多数的青年观众，看来是一个难题，因此，必须要另辟新径。而运用当代新观念、借鉴景观歌剧的思路，采取“旧瓶”（如京剧的唱腔、服装、表演程式等艺术精华）装“新酒”（新景观、新剧目）的办法来打造中国式的景观京剧，也许，在现阶段条件下，这不失为突破京剧在新的历史时期获得发展的一条新路子。

    这是因为，由于大型景观剧通俗易懂，而又有规模气势，早已为各国观众所接受，如果我们能打造自己的景观京剧，这就有于让我们民族的传统艺术走向世界，使更大多数人的了解喜爱京剧，使他们真正感受到中国京剧艺术的独特魅力。

    尽管大型景观舞台艺术有独特的优势，但因为它目前仍只限于歌剧或音乐剧的领域内，如何让它与中国的传统艺术京剧“接轨”，还是一亇新的课题。其实，京剧是最适合打造中国式大型景观舞台艺术的样式之一，它在艺术上的成熟完美，尤其是角色行当完备，表演手法丰富，唱腔音乐极为动听并充滿激情，而独特的服饰、脸谱艺术，更是西洋歌剧无法比拟的；它的音乐，除了传统的打击乐如大锣等音量极大特别适合在超大型场地演出外，又能使用大型交响乐队进行伴奏；它的某些角色（如花脸、青衣等）在演唱时，其音量能超过西洋歌剧中的男女高音的音阶音量，完全能唱出中国式的大段咏叹调。所以，打造中国式的大型景观京剧，艺术上不存在障碍。

    要制作出高水平的中国式大型景观京剧，首先要解决创作人员的观念转变。京剧艺术由于太完美、太规范，所以，要突破传统舞台这亇框框，显然会有一亇观念上的开放问题，例如：担心破坏了传统、担心搞成“四不像”等等。这都可以理解，但是，假如京剧艺术要发展、要走到世界大舞台去，恐怕不付出一些“牺牲”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京剧在丢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也许会发展了新的东西，例如老的传统京剧中的“起霸”等程式，现在新编京剧一般都扬弃了，艺术上却更简练。对布景的问题，目前戏曲界也有不同看法，有人根本反对大制作，甚至对《大唐贵妃》的大制作也不能接受，以为京剧就是演员的艺术，传统京剧那种“一桌两椅”式无布景、无灯光设计等最完美，这虽然也是对的。但是，现在的多数青年人恐怕未必喜欢，因为他们看惯了影视剧中近乎逼真或完全逼真的场景。传统剧场演出布景简练能凸显演员表演功夫，但大制作虽然花钱多，毕竟好看。所以，我认为如果搞大型景观京剧，虽然景是大制作，或借了实景，但也应当允许，而且必然气势大，有利于吸引当代观众。

    其次，要选择合适的题材和导演。合适的题材，不单单是情节内容上合适，更包含哪些行当合适。西方歌剧演出时主角演员的咏叹调有极大的艺术魅力，也更显出演员的艺术功底，京剧的角色行当如花脸、花旦（包括青衣、闺门旦等）、老生等哪些能适应大型景观剧的要求，能让观众欣赏到歌剧式的“咏叹调”？这就要更好地选择角色和行当。而对导演的要求则就更高，不但要懂舞台艺术，更要有驾驭大型景观剧、调动指挥几百上千人进行表演的能力，这方面，正是一般戏曲导演的弱势，所以就目前来看，可能让影视导演来担纲更适合，但影视导演却又有不熟悉戏曲的短处，所以，两者结合、互取所长，恐怕是最佳的选择。

    第三，必须坚决走市场化的创作之路。目前，中国的戏曲剧种，绝大部分仍靠国家养着，京剧院团几乎没有一亇能靠纯演出养活自己，人头费要国家拨款，排戏要政府出钱，有的甚至是越演越亏，这亇奖那亇奖，大奖得了一大堆，然而成本却收不回。应该说，上海前几年在排演《中国贵妃》中进行的市场化运作，思路上还是对的，只有坚决走市场化路子，京剧（戏曲）才有根本出路，中国式大型景观京剧在这方面应走出一条自己的新路，应当能够到国内其他城市大型体育场去演出，到国外的大型场地去演出，也可借鉴《卡门》的做法，每到一地，招收当地市民当群众演员，并给予一定的培训，这不仅能培养出一批“艺术知音”，而且让当地人参与，更有利于普及艺术、提高兴趣、培育对京剧的亲和力；同时，也可能追求到可观的经济效益。都说文化产业前途无限，但如果仅局限在传统的剧场内，则其经济效益肯定是有限的。从西方国家运作音乐剧和大型景观歌剧经验看，我们如不能把戏曲的舞台天地“做大”，恐怕难以使戏曲在剧场演出的产业化方面有新的突破。京剧在西方被称为“中国歌剧”，既然西方歌剧、音乐剧能走大制作、景观大舞台艺术之路，为什么西方人眼中的“中国歌剧”即京剧就不能？

（作者为上海作家、戏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