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上海“土著人”。我小的时候住的房子是私房,也就是说,房子所伫立的那块地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然而我这个上海“土著人”,在新世纪日益发达的上海,有时却会感到一些迷惘和彷徨。当我细细琢磨之后,我发现,问题似乎很大一部分出在“语言”上。
我们这些上海的孩子,自从出生之日起就被灌输一种“双语教学”:父母、邻居、同伴之间用上海话沟通,而所有的正式场合则使用普通话,如托儿所、幼儿园、学校、电视台的播音等等。随着年龄的增长,接触普通话的机会越来越多。我清楚地记得,小学时在校和同学交流是用上海话的(但不是在课堂上),到了初中,大家不知不觉中就改用普通话了。以至于每次听到父亲用上海话接电话,“喂,形啥宁(喂,找谁?)”后,再硬生生地用上海腔的普通话说“喔,她在的,等一会儿噢。”我就知道,这一定是我同学打来,找我的。
这一现象本来已是习以为常了,直到有一天,我不无悲哀地发现:我和同学聊天时,几乎不能在10分钟里不讲一句普通话了。更严重的是,我有时甚至无法和只会说上海话的爷爷奶奶交流。
小的时候,我们都被鼓励学说普通话。学校的墙上有“请讲普通话”的标牌,学校定期举行朗诵比赛,我总是能在比赛中赢得好名次。耳濡目染,我们的普通话水平早已不像父辈那样“搭僵”了。可是渐渐的,我们的上海话语境呢?明显是越来越少了。以前同学间能相互说上海话,到了初中就不说了,高中、大学更是这样。习惯成自然,甚至回了家也习惯说普通话了。有一个周六,回家过周末,在车站上等车,偶尔听到两个中学生在用上海话聊天,心中竟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亲切和惊喜。那份激动,不亚于“久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又听到了乡音。
为了使自己说话时不再“夹生”,也为了别让其他上海人觉得自己“不像个上海人”,我开始有意识地重拾上海话。我看沪语情景剧《红茶坊》,听电台沪语节目《谈天说地阿福根》,甚至在听爷爷奶奶讲上海话时有意识地暗自记下一些字词的讲法。有时候想到一句普通话,我便尝试把它译成上海话,译不出,就请教父母。
令我稍感欣慰的是,我们寝室里,其他两个上海同学的上海话水平也不比我高。于是,我们形成了“上海话联盟”,每天卧谈会时每人要讲一句在普通话中没有对应词的地道的上海话。当我们好不容易又能说时,心中又会冲动地有一份温暖和释怀。
有时候,当我“不耻下问”地向一些地道的上海人(包括我的表妹)学习上海话时,我总会感到一丝好笑:我一个“土著”上海人,竟沦落到要努力地学习第二外语似的学习上海话的地步!
可是,心中又有一个更为坚定的声音告诉我自己:再尴尬,再戆,我都必须把上海话重新拾回来,重新操起一口地地呱呱(地道)的毫无任何“国语翻译”的上海话。
因为我的根在上海,我的精神世界的最终归属地也在上海。如果连最基本的上海话都洋泾浜起来,我又枉谈什么上海人和上海文化呢?
上海在国际化,在不断与世界融合着。但我始终坚信,还是应该有一些东西,一些真正可贵的东西是不能被同化了的,可以让今后的人们看到这个世界的多姿多彩的一面。语言,就是其中之一吧。因此,作为一个上海“土著人”,我会努力讲好上海话。
作者:王瑶华 来源: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