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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上海频道记者 肖春飞 赵兰英5月17日报道:16日,上海龙华殡仪馆,人们握着支支素雅鲜花,在淡香中送别一位老人。照片上,老人眼神睿智,嘴角含笑。
老人名叫王元化,一位无论学术成就还是品格风骨,均无可替代的一代大家。
5月9日22时40分,王元化在上海瑞金医院逝世,享年88岁。
一盏曾经照亮中国人文学者航程的灯塔,此刻,化作星辰。
王元化,1920年生于湖北武昌,4岁时,王元化随父母搬入清华园西南角的南院,一号住的是赵元任,二号是陈寅恪,王国维也住在南院。后来,王元化书房名“沪上清园”。
作为一位在国内外享有盛誉的著名学者,王元化在中国古代文论研究、当代文艺理论研究、中国文学批评史、中国近现代思想学术史研究上开辟新路,颇有建树。他从上世纪30年代开始写作,著述宏富,在其60余年的学术生涯中,发表了《向着真实》、《文学沉思录》、《文心雕龙讲疏》、《文心雕龙创作论》、《清园夜读》、《思辨随笔》、《九十年代反思录》、《读莎士比亚》、《读黑格尔》、《王元化集》等著述和作品。
“王老生前说过:‘我的学术生命结束时,我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当天专程从北京赶来送别王元化的钟喆回忆说。
钟喆在复旦大学新闻系就读时,作为志愿者给王元化读书,老人彼时眼睛已接近失明,每天仍学习、思考不息。“我给王老读一些札记,还有商务印书馆版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有些字我不认识,就老实告诉王老,王老便戴上眼睛凑在眼前看,然后告诉我这个字念什么,他会把这个字讲得非常明白:最古老的起源,什么意思,在哪本书里面……王老八十多岁了,记忆力仍然非常好,能把书都背下来,很智慧的一个老先生。”
王元化的著述,浸透着他的真诚和对学术的锲而不舍,以数十年功力锤炼之睿智,怀抱真挚的现实关切,对一系列重大理论问题深刻反思,发而为文,或如一石投潭,激起涟漪无数;或如一纸甫行,引领学界风尚。体现着对“有思想之学术,有学术之思想”的一贯追求。他对时代问题的深刻反思,为当代思想文化的研究作出了先导性贡献。
这一生中自认为个性最突出的,是“忧患意识”--王元化曾言。
《思辨随笔》,凡229篇,刊行的是他半个世纪以来学术之所思、之所辨、之所得、之所益,无论是在浩瀚古籍中徜徉,还是在黑格尔哲学中周游,还是在艺术世界中赏玩,字里行间散发的却是他不灭的“忧患意识”。
“王老离世,是中国学界无法弥补的损失,”著名戏剧表演艺术家焦晃说。当年,焦晃与王元化同陷一间牢狱,他回忆说:再痛苦,再困难,王老也不改风骨,严格律己,“他是知识界永远的典范。”
虽然一生坎坷,王元化却从未放弃对真理的追求。
“我是一个用笔工作的人,我最向往的就是尽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留下一点不媚时、不曲学阿世而对人有益的东西。我也愿意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王元化曾说。
追悼会上,来自海内外的唁电、挽联,都在追诉王元化的道德文章:“一生为学只求一个‘真’字,博闻强记,慎思明辨,他的学术成就将载入史册,他的品格将成为楷模,长远地活在我们和许多人文学者的心中”、“崇高品德与学术成就,有口皆碑”……
作家王蒙的唁电说:“先生的业绩学问、道德文章都是我的榜样,元化永远活在中国知识人的心中……”历史学家余英时挽曰:“化书贯通古今心”……
曾被戴上“胡风骨干分子”帽子的王元化,表现了一代知识分子的良知与傲骨,其时,他只要承认公布的有关胡风集团的三批材料属于反革命性质,便可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是他没有。直至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扣上帽子,开除党籍,行政降六级。作为学者,王元化的人格力量更主要表现在“不作伪”上。
1998年,王元化与巴金老人一道,获上海市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两人的共同特点,就是“讲真话”。
上海巴金文学研究会的唁电写道:“先生支持并身体力行巴金先生‘讲真话’的精神,卫护知识分子的尊严,令人崇敬;先生提倡‘沉潜往复,从容含玩’、‘为学不作媚时语’的学风,对于在一个喧嚣的时代中我们该如何执守本业、深入钻研既是垂范又是鼓舞。先生投下的光束至今还烛照着学界的前行之路……”
曾任《新民晚报》总编辑的金福安叹息说:中国太需要像巴老、王老这样的大师,不仅是学术,更是人品,“知识分子应以巴老、王老为榜样,否则,中国的社会发展,会出现倾斜……”
“王老名满天下,但很谦和,”在钟喆记忆中,每次他上门去读书,王老总说:不急,先喝点茶。老人爱吃水果,每次不忘让秘书给钟喆切上一块。有时老人很累,就说不读书了,聊聊天吧。老人爱与年轻人聊天,经常问一些很专业的问题。
“王老生命中最后几年,喜欢戏剧,看央视十一套戏剧频道,还喜欢看体育。有一次他问我:‘你说姚明怎么回事,这些天怎么打得这么软?’”钟喆说,“王老热爱生活,后来身体不行了,不能出去运动,我每次去,就扶着他在走廊里走一走。”
王元化与妻子张可感情至深,是文化界的楷模。妻子先他而去。后来,他曾送给钟喆一本与妻子合著的书,工工整整写上自己的名字,再写上张可的名字。
刚刚与王老接触的时候,钟喆并不知道王老是一代学术大家。后来有个著名法国学者专程来访,就一些问题询问王老。后来送出门去,这位学者握住钟喆的手说:“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每个星期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世界级大师?”
3月26日,王元化给日本学者同齐仁回信,在信中说:“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已经有5个多月了,什么都不能干了,我说自己已经由一个精神人变成为一个生物人。但是,我是一个唯精神主义者。这样的生活实在过不惯,只能隐忍以赴之。我觉得我在治学方面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我热爱我的工作,像热爱我的生命一样。”
这是王元化生命中写给友人的最后一封信。
追悼仪式后,棺材盖上的最后时刻,在场诸人,热泪盈眶。王元化年过九旬的姐姐,坐着轮椅,苍颜白发,泫然涕下。
“盖棺的一刻,我真切感到:中国文化历史的一扇门,今天就关上了。”钟喆说。
2005年,巴老去世时,病中的王元化疾笔写下:
“百年影徂,千载心在”8个大字。他告诉记者:这是南北朝刘勰的诗句,也反映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诗意是:人活百年肉体总会消亡,但是他的心在千载后还会跳动,还留存在世。巴老虽死,精神永存。
巴老如此,王老亦如此,因为,他们都是中国的良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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