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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闺秀画家陆小曼(图)
    解放网-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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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头一册《海上闺秀》,老友铭新教授所著,三五年来,随兴浏览,翻之谙熟,期许从其所涉二百余位闺秀书画家中,遴选几位自己倾慕或心仪的才媛之作,四月天里,竟夕回味,梦也飘香。

    闺秀的字画,向来惹人喜爱,然“丹青之在闺秀,类多隐而勿彰”。大凡旧时女子,囿于深闺,行止受限,吟诗作画实为怡情养性,而绘画题材袭旧摹古,无非花卉翎毛、婴戏仕女之类,且以工笔为主,淌涉笔山水,往往亦似“随园”里的几许微波烟云。若精于此道,仅冠以“某夫人”、“某氏”替代,虽有管道、文俶和仇珠等享有画名,也常依附于赵孟之妻,文明玄孙女和仇英之女,未免有失公允。明清之际还真有不少惊艳闻名且雅擅丹青的女子,恰以青楼居多,如柳如是、马湘兰、薛素素等,惜才貌双全者多英年早逝,难逃自古红颜薄命的宿论,她们所遗的片楮零笺更是得到名流、士大夫的揄扬,珍爱有加。

    近世闺阁画家倒也为数不少,她们大多系出名门或丹青世家,亦有为名家妻女者。曾见过一张“中国女子书画会”成员的合照,近三十位闺秀围桌或坐或立,相貌出众者少,殊平平矣。闺秀的姿色不必苛求,五官匀称、面目清秀即是姿色,而气质风韵尤为重要,才情不能随便冒充,会写会画才算数,倘若学识宏富,气质优雅,穿戴摩登入时,则更令人称羡。以笔者愚见,册中所列闺秀,陈小翠、周炼霞、陆小曼能算,江采、谈月色勉强,仅此而已,不知何故未见著者收录凌叔华、赵清阁二人。

    陈小翠幼承父兄熏陶,工诗,婉丽俊逸,著有《翠楼吟草》,书画意境清雅,颇具大家风范。号称炼师娘的周炼霞则貌美颀颀,迄至暮年钵水先生仍叹为:“七十犹倾城”,可见一斑。其诗词、书画驰誉海上,尤擅仕女,而诗名远胜于画名,人称“金闺国士”,为沪上画院首批女画师之一。女子书画会员中,论画技,最出色的并非陆小曼,论名气则莫过于陆小曼。这位从旧时代走来的前卫女子,似乎因为与徐志摩一段颇受争议的姻缘,才得以在民国史中留下一抹亮色,而小曼画的山峦树影也挡不住徐志摩挥手即来的一片云彩。有关陆小曼诸多传奇般的经历,绝非三言二语说得清楚,也不容我辈妄加评说。坊间有关徐志摩传记中的小曼则是以任性、奢华、嗜烟和挥霍无度的负面形象出现,而她闺秀画家的身份知道的人反而少了。

    陆小曼,原名眉,江苏常州人。父陆定,清末举人出身,留学日本担任北洋政府赋税司长,母吴曼华,擅画,故改眉为小曼。少年时小曼随父母定居北京,就读北京法国圣心学堂,自幼聪慧,集诸般才艺于一身,并精通英、法两种语言。她的亲友曾作过如下描述:“人不够高,身材瘦弱,皮肤白,但她却别具一种林下风致,淡雅灵秀,若以花草拟之,便是空谷幽兰,正是一位绝世诗人心目中的绝世佳人……”“她从不刻意修饰,更不搔首弄姿,平日家居衣饰固然淡雅,便是出门也是十分随便,一双平底便鞋,一件毛背心,这便是名噪一时,多少人为之倾倒的陆小曼。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别具风韵”。无须絮叨,她的丰姿,她的气息,已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虽无倾城之貌,可她有种与生俱来的魅力,胡适形容她是旧北京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惟她耽于逸乐,周遭一直围绕一群惊才绝艳的朋友,又崇尚个性解放、恋爱自由,毅然离开赳赳武夫王赓,再嫁诗人徐志摩,被嘲“宁食中餐,不吃‘西点’”(王赓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与徐志摩成婚后,俩人个性的相互辉眏,更是达到极致,他们发出的光和热,形成了一个超强的磁场,“四明村”的家中俨然成了文艺沙龙,吸引了胡适、江小鹣、邵洵美、吴湖帆、陈定山、贺天健、刘海粟、钱瘦铁以及翁瑞午等海内俊彦、丹青圣手,几乎天天诗酒酬酢,竟夕为欢。

    而当徐志摩如同一颗炫目的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开山的浓雾之中时,小曼的情爱天空轰然坍塌。值得一提的是小曼在其生命当红绚烂之际,抽身而退,归于平淡,摒弃一切交际应酬,离群索居,独力揽下汇编《志摩全集》的工作,并重新捡起搁置多年的绘事。我不清楚陆小曼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的,也说不清我对小曼的热衷,是因为仰慕志摩的缘故还是乡贤之故?大概缘分使然吧。

    记得八十年代我曾拜谒“梓室”同济古建筑教授陈从周先生,交谈中当聊到我的祖籍“常州”时,他面露喜色:“噢!是毗邻,那里有座天宁寺”,“再考考你,常州出过多少名人。”我脱口而出:“有诗人黄仲则、孙渊如、洪亮吉、谢玉岑……画家有恽南田、刘海粟、谢稚柳……还有一个陆小曼”。“你还晓得陆小曼?”其实我是知道陈从周与小曼有姻亲戚谊的,他的夫人蒋定就是徐志摩的表妹,至今手头还留有一册陈编的《徐志摩年谱》,接着我们的话题完全转向了陆小曼。从陈从周那里大致了解小曼学画的过程,原来小曼早年在北京时随陈半丁学画,到上海后才拜贺天健为师,她天分极高,涉笔成趣,一九四二年还开过个人画展。五十年代欣逢晚晴,在一次画展中,时任市长的陈毅在参观中惊讶地发现陆小曼的画,了解到她的窘况,基于爱才,就此聘为人民政府参事、人文史馆和画院画师,从此她的画不再出售专交画院,故流传甚少。陈从周先生也时常去探望她,直到临终前,她才将商务印书馆尚未付梓的《徐志摩全集》样稿和梁启超写给志摩的对联,以及自己画的一幅山水长卷等物品,托付给了陈从周先生保管。陈先生在文革前夕,将《全集》交北京图书馆、梁联及手卷交浙江博物馆而得以幸存。文革中,陈因为“反动”文人徐志摩树碑立传,自然吃尽了苦头。现从他留存的照片中,我读到了梁启超送给徐志摩的集宋词联:“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真可谓前辈风流,尽收眼底。而小曼一九三一年画的山水手卷更是精绝:是卷烟云浩淼,重峦叠嶂,画风近似清代王鉴一路的温山软水,显然志摩对小曼的画,是引以为傲的,不然干吗东跑西颠拿给他的朋友们去题词,胡适心目中,小曼的画不是写实之作,坦言:“画山要看山,画马要看马,闭门造云岚,终算不得画,小曼聪明人,莫走这条路,拼得死工夫,自成真意趣”。跋云:“小曼学画不久,就作这山水大幅,功夫不小!我是不懂画的,但我对于这一道却有点很固执的意见,写成韵语,博小曼一笑”。而杨杏佛的题跋却毫不客气地跟胡适唱起反调:“手底忽现桃花源,胸中自有云梦泽,造化游戏成溪山,莫将耳目为桎梏。小曼作画,适之讥其为闭门造车,不知天下事物,皆出意匠,过信经验,必为造化小儿所笑也。质之适之,小曼、志摩以为如何?”对于胡、杨两人天南地北的观点,徐志摩模棱两可,他必须找几个行家来评判,计有梁鼎铭、陈定山、邓以蜇以及小曼的老师贺天健等人为之题跋,而贺天健对爱徒期勉有加,也相对公允:“东坡论画鄙形似,懒瓒云山写意多,摘得骊龙颔下物,何须粉本拓山河。”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珍贵的手迹若非陈从周先生的义举,恐怕在劫难逃。令人欣慰的是,小曼也于一九六五年逝世,躲过文革厄运,何尝不是幸事呢?斯人已去,手泽犹存,如今她的画价已攀升至同时代女画家之首,偶尔遇见一二张小品、扇箑,其价令人咋舌,何况董桥先生也发话了:“小曼的字画,碰到一幅要一幅的。”

    寒斋理所当然拥有不少小曼的画,时常拿出来逗逗自己开心,是幅为浅绛山水,赋色温润,古松下画一老者临崖趺坐,远眺白练飞泻,不由得你凝神倾听,有“何人得似山中叟,对语飞泉五月凉”的意境,小曼的画,有缘邂逅总尽量购藏,况觊觎已久,不要她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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