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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0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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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9点不到来到病房,迎面碰上巴老养子马少弥。少弥是巴金朋友马宗融的儿子。少弥母亲罗淑,是那个时代很有才华的女作家。不幸的是,母亲在生下少弥20天后,得产褥热病去世。1949年4月,少弥11 岁,父亲马宗融又不幸去世。巴金料理完朋友的后事,和萧珊一起将少弥接到自己家中。从此,少弥在巴金家中生活了6年,直到1955年到北京上学,大学毕业后,定居北京。巴金晚年后,少弥是他不可求的帮手。因此,我们很熟悉,随小林叫他:"马哥哥"。马哥哥告诉我:"巴老昨夜很不好,血压、心脏都不好,很危险。我们都被叫过来了。"我心里一惊,冲到门口,向里探望。只见巴老脖子粗了许多。中国作协的吴殿熙,在一旁告诉我:"巴老血肿升到颈脖了,再往上就危险了。现在以抽水为主,血压开始下降了。"

    找了一个机会,我悄悄对俞院长说:"有一件事,不太好说,但又不得不说。如果,万一巴老走了,你要看看表,宣布一下时间。因为现在人多,都带着手表。但是,有的人手表走得快,有的人手表走得慢些。不说一下,以后不统一,很可能成为巴金研究'公案'。所以,你一定要宣布一下,以你的为准。"俞院长点头道:"好的,我知道了。"

    孙(禺旁加页)、赵丽宏、宗福先、赵长天、陈思和、彭新琪等上海作家和评论家,先后来了。北京的巴金研究专家陈丹晨也赶到了。上海作家协会主席王安忆因为在香港,没有到。徐钤、陆正伟、吴殿熙、周立民、冯沛龄等人,则是天天坚守在这里。赵丽宏有点"不安分",时不时地走进病房,站在病床旁。我们一行,都知道巴老病房人不能多,容易细菌感染。因此,多数时候,都是呆在阳台上,从落地窗向里探望。

    下午5点不到,巴金血压下降,呼吸微弱。小林痛哭起来,喊道:"爸爸,爸爸,我对不起你啊,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小棠坐在外间的沙发上,默默流泪。这时候,小林没有忘记,应该通知过去曾在巴老身边工作过的人,与巴老作最后的告别。于是,电话一一打出去,他们都赶来了,有的带来了相机。华东医院一位工作人员也拿来了相机。在这以前,小林姐弟多次提出,不要让记者进来,不接受采访。所以,记者都被拒之门外。这时候,我从对历史负责,对新华社负责的角度出发,对小棠说:"还是让新华社摄影记者来吧。不然,新华社没有一张巴老逝世前后的照片,说不过去。"小棠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不过,现在不要拍。"我说:"好。"于是,赶紧给分社摄影记者张明打电话。不料,总是没有人接。我心急火燎,抖着双手找分社采编室的电话。总算,在6点50分左右,分社摄影记者陈飞赶来了。

    我又累又慌,身子不由己地颤抖,赶紧又服下一粒安定和降压药,坐在门前走道上的椅子上小憩。不一会儿,走廓那边走来一群人。我仔细一看,是陈至立、金炳华、殷一璀等领导来了。我还没起身,至立同志就远远地叫起来了:"那不是赵兰英吗?"我赶紧向前几步。至立同志握着我的手说:"你没变,还那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回答道:"至立同志,你好,很想念你。"

    至立同志走到巴金病床前,大伙都跟了进去,我站在俞院长的身后。这时候大约7点整。俞院长简单向至立同志介绍巴老的病情。至立说:"谢谢大家。这么多年来,你们很辛苦。"殷一璀告诉大家:至立同志在上海考察工作。在去闵行的途中,听说巴老病危,立即叫司机调转车头,直驶医院。至立同志说:"我就一个想法,我应该去看看巴老,和他见上最后一面,告个别。"这时候,监测仪上显示,巴金的心跳一分钟54次,血压26至41毫米汞柱。有人劝至立同志到隔壁房间休息一会儿。至立说:"不用,我就站在这儿,陪陪巴老。"

    病房里一片静穆。所有人的眼光都在注视着监测仪。巴金的血压急速下降。突然,监测仪发出一声怪叫。所有的人心里一沉:它表明,患者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赶紧推了推俞院长,轻声说道:"赶快看表。"俞院长抬起手腕,看着手表,沉重地说:"7点零6分,巴老离开我们。"

    我悄悄退出病房,掏出手机,给新华总社打电话。这天,我已吃了两粒安定,但手仍抖动的厉害,拨不准号码。7点11分,新华社向世界播发了巴金逝世的第一条快讯。房内传来一片哭声。我赶紧回到病房,含着泪,看巴老最后一眼,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巴老,永别了。"随之,我又退出病房,给分社采编室打电话。谁知,手抖得厉害,仍拨不准号码。看到孙(禺旁加页)站在一旁,便将号码告诉他,请他帮助拨号。这样,连通了分社。他们将我写的《巴金留给我们的财富》、《巴金在中国文人心中》、《巴金简历》、《巴金著作》、《巴金病况》等稿件,统统发到总社。总社当晚陆续播发了这些稿件。

    小林在大家的搀扶下,来到外间。她抽泣着说道:"爸爸太痛苦了。99年,他就说为大家活着。"至立同志劝慰道:"巴老一生为中国文学做出很大贡献。他的这个句号是很圆满的。"金炳华同志也说道:"巴老以高尚的人品、文品,赢得了广大读者的尊重。"大家都劝小林。有人说:"巴老似乎在等至立同志。他们有缘。"有人说:"生命有两种形式。这也是一种。"小林说道:"爸爸也是一种解脱。"从洗手间,传来李国柔的哭声。这种抑制不住的哭声,又一次感染了很多人。

    原在巴老身边的护理人员都来了。她们帮助巴老擦身、换衣服。衣服是新买的。外套是巴金生前喜欢穿的那种茄克式的,衬衣带点小格子。

    随后王力平同志来了。他曾担任上海市政协主席多年。巴老是全国政协副主席。他常常来看望巴老,与巴老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上海市市长韩正同志来了。这时候,护理人员已帮巴老换洗好。洁白的床单盖在巴金身上,上面是一束硕大的鲜花。一盆盆蝴蝶兰,放在四周。韩正同志首先进去,向巴老遗体三鞠躬。接着,上海市委副书记罗世谦、刘云耘、殷一璀、王安顺等同志来了。这以后,上海市人大主任龚学平、上海市政协主席蒋以任、副市长冯国勤、周禹鹏、杨晓渡等,先后来了。他们一一向巴老遗体三鞠躬。在场所有人,都先后搀扶着,在巴老遗体前三鞠躬。有的不是一次二次,而是十多次。

    在巴老生命的最后4天4夜,华东医院院长俞卓伟,没睡过觉,就连将身体放平,在床上躺一会儿都没有。这位"铁打"的院长,以自己的行为,感化着在场的每一个人。韩正市长走后,乘着空隙,他走上前去,俯身,轻轻抚摸着巴金的脸,无限的不舍。细心的他,发现巴金的下巴有点松下来,赶紧上去托住,分附他人拿来热毛巾,敷在上面。9时许,来向巴老遗体告别的领导和朋友,都走了。俞院长招呼所有的医护人员,在巴金遗体前,排成一字。他"指挥着":"向伟大的文学巨匠、文学泰斗巴金先生,三鞠躬。"礼毕,他哽咽道:"巴老,你安息吧。"

    9点30分左右,巴金遗体移向太平间。在这一刻,杭州创作之家的工作人员赶到了。灵车停在病房大楼前。小林、小棠,还有他们的表弟陈济,扶着灵车,缓缓向太平间走去。这时候,立民走到我面前,说道:"赵老师,怎么样?吃得消吗?曹静给我打来电话,不放心,让我照顾好你。"我说:"没事。"曹静是我女儿,复旦学子,立民是陈思和的研究生,他们认识。立民扶着我,一齐走在送行队伍中。这条小路,并不长。可我感到在这一刻却很长,很重。因为,这一刻,这里走过的是一个世纪伟人不息的灵魂。阴沉的太平间到了,巴老的遗体被轻轻推进去。俞院长又一次率领大家:"向伟大的文学巨匠巴金先生三鞠躬。巴老,你安息吧。"最后,小林悲切地说道:"爸爸,你休息了。"

    回到病房,临别,我习惯性地向里间巴金病房探望了一下。以往,一个老人在这里生活着,尽管病弱,但那是一种精神,一种依靠。因此,心里满满的。这会儿,什么都没有了,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床,孤冷冷的。因此,心里空空的。泪水,竟又盈满眼眶。唉,巴老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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