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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巴金,离不开小林。尤其在1999年,巴金病重,不能言语后,只有小林,有时候根据他的嘴部"动作",才能辨别出,他说得是什么。自从1972年萧珊去世后,这个家的大大小小事情,主要由小林打理。"文革"结束后,巴金恢复了自由。但是,这时候的巴金,早已过了古稀之年。一些外出活动,就得小林陪着。小林,就像影子,始终伴着巴金。
2001年10月23日下午,小林与我促膝交谈。一般而言,小林在任何时候都不接受媒体采访的。也许,她早就将我当"自己人"了,早就忘了我的记者身份了。我们只是交心,在谈一位我们共同尊重的长者。
小林说:"我爸爸曾经说过:谁也不解我。因此,我知道,他内心很孤独。80年代初,我们参加国际笔会,从法国回来,住在北京燕京饭店。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房间里看电视。电视正播出纪念辛亥革命的大会。我忽然听到一阵抽泣声,回头一看,爸爸正在哭泣。我很吃惊,但是我不敢问他,为什么哭?这些年来,我也想再问问他,但是又怕他伤心,还是没敢提起。没有想到,他不能说话了,这件事,成了我的终身遗憾。"
这件事,一直撞击着我的心灵。巴老为什么看纪念辛亥革命的新闻而哭?这是一个值得巴金研究者们,研究的重要课题。
小林继续说:"我爸爸这一生,有两大特点:爱国主义、人道主义。他希望中国强大,人民富足。年轻时,他想救国,但是不知道怎样做,从何做起?他看了许多《新青年》,曾经写信给陈独秀,希望得到引导。但是,陈独秀没有给他回信。如果当年陈独秀回信给我爸爸,以他的热情,以他的奉献精神,他肯定投入革命。说不定已经献身革命了。巴金,也就不会是今天的巴金了。后来,他感到无政府主义者的一些主张蛮好,于是写信给他们,他们很热情,马上回信了。这也是人们认为巴金是无政府主义者的一个主要原因吧。我爸爸的人道主义主要体现在:付出,而不是索取上。这和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关。他喜爱俄罗斯文学,受俄罗斯文学影响很大。为什么呢?因为,人道主义是俄罗斯文学的重要精神。他终身反封建,反专制。他说过,他向新生政权'投降',是因为他恨国民党,对共产党抱有很大希望,愿意放弃自己的信仰。50年代,有人动员他入党。'文革'后,有一次在北京,周扬委托张光年来,动员他入党。他没有同意,他说他在党外,也许可以做更多工作。"
小林由衷地说:"我爸爸的内心很博大,他的境界是许多人做不到的。我也没有能够走进他的心灵。我现在很后悔,过去与爸爸交谈得太少了。总以为有时间,没有想到他突然不能讲话了。冰心大姐说我爸爸,内心充满热情和忧伤。真是说到点上去了,她对他太了解了。我爸爸是一个内心充满希望,非常天真的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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