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写到这里，心里一直沉甸甸的。于是，想说些轻松的话题。在常人眼里，巴金很严肃，话也不多，显得很忧郁、沉闷。其实，生活中的巴金很随和，甚至很幽默。他每到一地，那些孩子们看到他，总爱爬在他的肩上，坐在他的腿上，套着他的耳朵说悄悄话。他从不厌烦，不嫌闹，不怕脏，总是乐呵呵的，亲亲这个，拍拍那个，真是个慈祥的老爷爷。

    1997年11月18日下午，去医院看巴老。他今天气色不错，扶着健步器，走了几步。巴金的侄女国柔也在。我们正在说笑中，有人敲门，是医院的理发师来了。巴金自住进医院，头发都是这位师傅理的。只见师傅熟练地抖开白色单布，围在巴金的脖子上。"嚓、嚓"，刚剪了几下，师傅说道："奇怪，怎么黑头发多起来了。"我和国柔跑过去看，嘿，真的，左面后脑部分，长有不少黑发。师傅说："过去给他理发，都是白发，没有几根黑发。今天明显多起来了。"国柔笑嘻嘻的，两臂交叉在胸前，用四川话，跟巴老开起玩笑来："好嘛，你黑头发多起来了，返老还童了。我们白头发多起来了，我们老罗。"巴老回不出话来，"嘿、嘿、嘿"地笑个不停。病房里充满了欢乐。

    巴老的幽默"故事"很多，徐钤跟我说过一个：有一次一位年轻医生来查房。这是一位新来的医生，想测试一下他的祀视力和反应，于是竖起一根手指，问道："这是几？"巴金毫不犹豫地回答："3 。"大家全愣住了。小棠上前问父亲："为什么是3？"巴金"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一定是问我这根指头有几节。不然，一根指头有什么好问的？"这下，大家全都笑起来了。老巴金，脑子不老嘛，比年轻人还机灵。

    徐钤还说过一个：华裔女作家聂华苓来沪，巴金在国际饭店请她吃饭。两人握手时，聂华苓说："真幸福，今天能够和你握手。你这只手，是一只写过无数作品的了不起的伟大的手。"巴金笑了笑，抽回手，看了看手，又举起手，幽默地对大伙说道："这是一只吃饭的手。"徐钤说："那会儿，真感觉巴老这个人伟大。他从来不以为自己怎么样，多了不起，多伟大。"这是一句幽默话，更是一句真话，一句心里话。巴金多次说，作家靠作品生存，读者是作者的衣食父母，读者养活了他等等。

    马少弥跟我说过一个：有一天，在巴老病房，有位年轻人问他，什么是进化？马少弥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通。最后，马少弥对年轻人说："始祖马，只有狐狸那么大小，你看看现在的马有多大？"话音刚落，一旁的巴金大笑起来。随后，用手指着马少弥说："现在的'马'有这么大！"所有的人都忍不住地"哈、哈、哈"大笑起来。

    晚年的巴金，言语表达困难，但是思维很敏捷。有一次在谈到，现在的青年人喜爱什么书的时候。巴金异常清晰地说："不是青年人不喜欢我的书了，是我远离了青年人。"1996年，上海图书馆领导到医院，感谢巴金赠送给他们的一批珍贵图书。巴金回答说："都是破书，不值一提。"领导们走后，李舒对巴老说："哪能是破书？托尔斯泰、但丁、果戈里、卢梭的作品，不能说是破书吧。"巴金顿了一下回答说："对于那些拜金主义者，这些书都是破书。"很多人都还清楚地记着这一幕：1997年的春天，小棠去杭州看父亲，不慎钱包被偷了。到了巴金居住的汪庄，小棠气恼地说了钱包被偷的事。完了，小棠玩笑似地手一伸，说："老巴金，你赔我钱。"巴金可不含糊，回答道："你的钱包被偷了，为啥子要我赔？"小棠"强词夺理"地说："我是来看你，才被偷的嘛，你应该赔我钱。"巴金"回敬"道："我赔你什么钱，你自己多写几部电视剧就有了嘛。"看着父子俩"唇枪舌剑"，大家都乐了，没有人不佩服：巴金思维如此之好。

    晚年的巴金，并不守旧，接受和喜欢新生事物。有一年在杭州的西子宾馆，晚上，端端觉得很无聊，建议去宾馆的歌厅，唱卡拉OK。巴金肯去吗？很多人疑虑。这个地方，一般是青年人去的，中年人也极少，不用说老年了。不料，端端对外公一提起，巴金就爽快地说："好嘛。"于是，大家推着他，来到宾馆的歌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巴金慢慢喝着茶，眼前正在欢歌的少男少女，使他心情很愉悦。后来，有人认出了他。特意在唱歌前，说了几句祝福他的话。端端也上去唱了首歌，献给外公。李致也曾经告诉我，他曾经问巴老，以后不能写作了怎么办？他回答说："看书，看武侠书。"李致说："我很吃惊。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