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29日，这是一个辞旧迎新的日子。20世纪最后一年即将到来。因此，在探望巴老时，我顺便问道："巴老，新的一年快到了，要不要写篇文章，说说你的心愿和情况？"他说："不用了。你看我，现在又不能写东西，又不参加活动，天天坐在这里，没有什么好写的。"我理解他的心情，说道："好吧，不写。"正在沉默中，巴老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颤，永世不忘的一句话："我死了后，你帮我写一篇文章。"随后，他又说道："看看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是着急地说："巴老，你怎么这样说？你不可以这样说。"

    我更没有想到，这是巴金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原来计划，春节时再去向他拜年。随知，在2月初，他一下病重了。随后，不能言语。在以后的6年时间里，虽然我也经常去看他，尤其是2004年，他病重和2005年逝世时，我几乎天天在那儿，但是，都无法和他交流一句话。

    "我死了后，你帮我写一篇文章。"我知道，倘若巴老对我不信任，绝不会说这一句话。在我的笔记本上，1991年2月27日这天，记着巴金与我的一段对话。巴老说："好久不见，身体好吗？"我回答道："春节时怕人多，不敢来。所以，给你拜个晚年了。"巴老说："你是老朋友了，不要紧的。"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的80年代的笔记本，在1991年1月，工作单位由南京路搬至衡山路时，都交给单位，给"处理"掉了。那时，只知道单位有"纪律"，我们的笔记本都要交给单位统一处理，因为涉及保密问题。现在想想很后悔，自己太规矩，太单纯。所以，我现在留有的关于巴老的笔记本，是从1991年起的。"你是老朋友了。"巴老这句话对我说过多回。80年代时，我曾几次对巴老说，想来看他又不敢来，怕打搅他的休息，影响他的工作。巴老京总是这样说："你不要紧，你是老朋友了。"也正是巴老的这句话，使我有"胆"，常常往他那儿跑。"好久不见。身体好吗？"这句话，差不多是每回见巴老时，巴老说的第一句话。"身体好吗？"为什么一个白发人，总是要问我这个黑发人这句话？因为他知道，我自幼父母双亡，身体一直不好。"好久不见。"其实，也就一二个月。我翻了翻笔记本，在1991年1月5日，去过巴老那儿，距2月27日，也就一个多月。在1992年1月15日的笔记上，也记着"好久不见"这句话。1991年11月25日，是他的生日，我去祝福过。此间的距离也是2个月不到。由此，我想，巴老还是挺希望我去的，我确实是他的老朋友、忘年交了。

    这里插一段"外话"。新华社报道在20多年前，还是规矩很多的。70年代后期，一大批文化名人从"四人帮"的桎梏下走出。一方面是揭批"四人帮"的需要，一方面群众也希望了解他们的近况。因此关于文化名人的报道还是挺多的。但是，80年代后，由于种种原因，这方面的报道越来越少。像巴老这样的文化名人，如果给报刊杂志发专稿，还可以。如果要发新华社通稿，除了重大外事活动，其它都有一定难度。为此，也不知道与总社编辑沟通过多少回了。记得，有一年，特别生气。那是巴老生日时，我写了稿件过去。编辑说，能不能发，要请示值班室，让我自己去与值班室说。那天，值班的主任姓傅。他居然这样回答我："过生日？谁不过生日？小平同志、毛主席都要过生日，都要发消息吗？"气得我无话回答。自然，稿件被他卡下，没有发出去。说一句实话，关于巴老的报道，新华社为什么还充实一点，真是经过无数回"争取"而来的。所以，巴老逝世时，新华社发那么多稿件，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我死了后，你帮我写一篇文章。"我知道，晚年后的巴老，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他说不出来。他想倾吐于纸上，但是手又无法写字。他苦闷，他忧愁，他不幸福。所以，他多次对我说，他是包袱，是废人。但是，我能帮他写好这一篇文章吗？我自付，我不行。我还没有能够走进他的心灵，还不能领略他海洋般的境界。我只是在一些细小的事情上感受他。1999年后，我写了一些文章，如《巴金的痛苦》、《生命的开花》、《帮助巴金活过一百岁》、《平民巴金》、《巴金的故事》等等。2003年，在他百岁生日之际，我撰著的《感觉巴金》出版。我试图将我所认识的巴金，如实地告诉更多的读者。"我死了后，你帮我写一篇文章。"，更激励我，在2004年他病重和2005年逝世时，忠诚地守候在他的身边。我不知道，我在他逝世后写的一系列文章，读者是否满意了。我更不知道，永生于大海的巴老，是否能对我写的这些文章，说一个"好"字。

    巴老，今天，我谨以这部拙著，纪念您逝世一周年。